CHAPTER 空街
妹妹被车子的轻微颠簸吵醒,敲打着驾驶座的后背,问现在几点了。
白哉扫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钟,下午三点,离宇都宫的新泽町还有半小时车程。
这是个明媚的仲夏午后。西斜的阳光从汽车前窗射入,露琪亚刚才躲在副驾驶座的阴影下打盹。道路两旁灰扑扑的香樟一晃而过,车里冷气开得很足,隔着窗玻璃仍然能感受到外面灼人的高温。
一星期前他的妻子在千叶大学附属医院的外科病房里去世。她是在例行体检中发现了癌性肺炎,被送到丈夫就职的医院诊治。朽木本人作为医学院第一外科的副教授,参与了妻子的肿瘤切除手术。然而开胸后才发觉已回天乏术,除了直接缝合之外什么也不能做。
他在妻子死后的第二天接到其生前委托的律师的电话,一是将她名下的一处宇都宫的房产赠送给挚爱的丈夫,二是要求他收养自己唯一的妹妹,露琪亚。
“她有一个妹妹?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。”白哉记得当时是这样和她的律师讲。
“就在千叶的堀川寄宿中学读书,今年17岁。”那个自称市丸的律师听上去有些漫不经心,“她每个月都会寄过去1万左右的生活费。您对您妻子的用度难道不了解么?”
“不,不了解。”白哉努力让自己的口气显得平淡。这相当于他四分之一的月薪。
“那倒是奇怪。”对方大概耸了耸肩,“法律上的收养手续已经办好,今天下午就可以把人领过来。您的办公室地址是?”
“不,我去见她。”
而真正让他吃惊的是那个传说中的妹妹有一张和亡妻酷似的脸。那天下午他把白色丰田停在校门口,自己则站在边上,看着由市丸牵过来的、穿着水手服的露琪亚,恍惚间以为年轻了十来岁的妻子正朝他腼腆地走来。
一切都已谈妥,露琪亚将作为他的妹妹收到朽木家名下。从妻子的葬礼上返回来之后,他便带着她开车前往宇都宫,处理妻子留下的房产。
他记得那个地方,双层建筑,带地下车库和小花园。是绯真父母给女儿的嫁妆。他们结婚的时候他正好以讲师的身份被外放到宇都宫大学,夫妻两人就在那里住下来。不到一年,又因为院内人事变动被召回千叶,当初离开那里的很长一段时间里,妻子好像都是很遗憾的样子呢。
现在他要带着她的妹妹,回到那个保存着他们婚后生活中最艰难的记忆的地方,那个被绯真称为“眠桥”的地方——东西翼楼之间用架空的弧形走廊连接,远远望去像拱桥一样——然而她自己,却是长眠在了两千四百公里外的千叶。
“大哥。”露琪亚显然对这个称呼还不是很习惯,“我们去宇都宫做什么?”
“整理你姐姐的东西,然后把房子卖掉。”
他从后视镜里注视着她拨弄汽车尾窗上的装饰:一只小小的,用丝线编成的船,下面垂着金色流苏。这辆白色的丰田还是和妻子一起去车行挑选的,当时是为了庆祝自己从讲师升到了副教授。
他把头埋在驾驶盘上,深深地吸了口气。这样下去一点也不妙。如果不想睹物思人的话,最好还是把丰田也给卖了吧。
宇都宫的“眠桥”,还是像四年前他们离开时那样伫立在新泽町的街角。
郁郁葱葱的法国梧桐拥抱似的簇拥在欧式建筑周围,一道长长的、装饰着十字架的铁栅栏把它和外部世界隔离开来。因为事先和看房人打过招呼,他们拖着沉重的行李穿过会客室的时候,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见到满是灰尘的家具。
看房人的条子贴在厨房的冰箱上:“水电供应已经正常,今天下午四点开始可以使用冷气,替换天线和修缮屋顶的帐单已寄回千叶。欢迎回来。朽木先生。”
露琪亚早就把行李扔到了楼上,她极度兴奋的声音通过楼道隆隆地传下来,看样子是找到了不错的房间,“我们能在这儿住多久?”
“半个月。”到了8月份“眠桥”的门牌上就会贴上待售的标签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厨房里的时钟,四点一刻。于是打开了客厅里的冷气,又从冰箱里挖出一些冰块。路面上滚烫的暑气在大厦的荫蔽下有所退缩,然而额头的汗珠仍是不停地滚下来。他泡了两杯冰镇柠檬茶,给露琪亚送上楼去。
二楼的走廊两边都是房间,一排四个。东南向采光最好的那个当初被他拿来做书房。他和妻子的卧室则在隔壁。余下两间打通了做储书室。朝北的那一排房间里,有两个浴室和一个钢琴房。剩下的那个一直闲置着。
露琪亚应该是在最后的那个西北向的房间里。他听见她的声音从黑漆漆的走廊尽头传来。过道里没有开灯,然而凭着从打开的房门里透露的光线还是可以勉强看清脚下的地毯。他悄无声息地走过去,一下就看见里面的单人床上堆满了妹妹的衣服,而她自己还在衣柜里埋头搜寻。
“谁允许你进来的?”他的口气因为房间里的脏乱而有些强硬,“你的房间在楼下。”
露琪亚直起腰,转过头来看他。他这才发觉她换上了夏盐泽和服,一脸和姐姐肖似的笑意。
“房门外面贴着‘FOR RUKIA’,所以我才进来。”女孩子委屈地扁扁嘴。
白哉翻过房门去看。果真不假,是绯真的笔迹。他在闷热的空气里撑住微微涨痛的脑袋,对她说,“你住着罢。我到镇上办点事,别出去乱走,晚饭叫外卖的寿司。”
想了想又添了句,“我会尽早回来的。”
他几乎是逃跑一样匆匆跳上停在院里的白色丰田,一踩油门便冲了出去。他开始后悔单独带着露琪亚回到这里的决定。这里的一切,跑车,屋顶上的风向标,梧桐,没有开灯的走廊,好像都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份,正顽固地提醒他,他亲爱的妻子并没有完全消亡,她仍是存活在于这个世界上,以物化的形态咀嚼他的悲伤。
绯真过去总笑他偏执,然而他觉得有些东西,比如说,记忆,需要自己亲手去确认。
路灯全部亮起的时候朽木白哉才惊觉自己已近飙车两小时。幸好他在这里住过一年,没有怎么迷路,他把车随便停在了一家居酒屋门口,掀开帘子就进去了。
“哟。”马上有人认出他,过来打招呼。他看着对方明晃晃的笑脸,记忆深处掠过一个奇怪的名字,喉咙里却干涩得无法出声。
“我是海燕。志波海燕。”那人也不管他的茫然脸色,甩头叫了两瓶啤酒,“真是好久不见。怎么?你是要来定居么?”
“啊,不是。来处理内子的房产。”他很庆幸终于可以槐叵聆佑阋谎烧抛炝恕?
“我听说了。”志波海燕沉痛地拍拍他的肩,“别太难过,朽木。”
两人默不作声地喝着冰啤酒。居酒屋里生意似乎很清淡,客人们零零散散地坐着,彼此交谈着一些对方也听不清楚的低语。
正当他沉浸在内心世界的伤感中时,志波海燕出人意料地开口道。
“我从小就认识她,她是个好人。”
白哉静静地看着他。这个永远给人以活力充沛的印象的男人,好像真的一心在为绯真的死而难过,不时用一块脏兮兮的帕子擤鼻涕。他确实知道他,在绯真的父母悔婚之前,是他,志波海燕,要成为她未来的丈夫。不过在他们结婚之后的第二年,他搬到千叶,而志波也在宇都宫找了妻子,绯真就再也没有提到过他。
喝完啤酒后志波就先行告辞。他犹豫再三,终于叫了两支烈性干红。他存心想把自己灌醉,这样至少可以心平气和地走回去面对老房子里叫人发狂的死寂。
宇都宫的夜晚如水一样的宁静。他缓缓开着自己的丰田绕过漆黑一片的街道,路灯似乎是新装上的,还没有经过调试。路上没有别的什么车,偶尔几个穿马路的行人,在他那耀眼的车灯下也是不紧不慢地兀自徐行,没有人说话。
他觉得这样开着开着,好像要一直开进另一个世界的无止尽的黑暗里。所幸的是“眠桥”的铁栅栏的闪光终于映入眼帘。他跳下车,看着二楼仍亮着灯光,于是一边喊露琪亚一边走上去。
然而没有人应他。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形成巨大的回声。酒精的作用开始显山露水,一阵接一阵猛烈的晕眩袭上身来。他摇摇晃晃爬上二楼走廊,拧开门把手,俯到水池旁就开始呕吐。浴室里亮着暖黄色的灯。
CHAPTER 虚室
朽木在半夜里被一种奇怪的声音吵醒。
他是躺在自己和绯真过去的卧室里,从令人难以忍受的宿醉的头痛中醒来。
他刚才做了一个梦,一想起那个还是忍不住脸色苍白地紧紧抓住身下的床单。他梦见自己站在呕吐完毕的水池前,缓缓的抬起头。墙上的玻璃镜里倒映出了自己的脸,白皙而略显浮肿。在浴室暖黄色的灯光里,这张面孔时隐时现。他下意识地举起左手,把额前的刘海挽到后面去,看到手腕上的一道浅粉色的伤痕。而后镜中的脸开始变形,等他意识到这点后身子已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。他惊恐地看见那张脸上的鼻子、眼睛、嘴唇,以类似融化的橡皮膏一样软塌塌黏在一起。最后出现的,是亡故的妻子的脸。
他亲爱的绯真睁大翻着眼白的双眼,嘴角淌着血丝,他记得这副容貌,那是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小时里,做完胸水穿刺后的样子。
镜中的下巴在一开一合,虽然没有声音,然而他觉得自己能从她的口型里辨认出什么。
他听见妻子无声地说,
『滚出去,亲爱的,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。』
而后脸开始了下一次变形。一个五官模糊的、肉色气球一样的东西贴上了镜子边缘、要从镜子中央渗出粘糊糊的,比如说,肉浆之类的粥样物。
就在他准备俯下头干呕的时候,摸到了自己身旁的枕头。他猛然一下惊醒。
房间里沉寂的黑暗把他拉回了现实边缘。太阳穴依然一突一突地跳动。他撑着疼痛的额头要起身开灯,却发觉双人床的另一侧是暖的。有人刚躺过。
他像被烫到一样把手缩了回来,紧接着门外走廊深处响起了空洞的尖声长号,像是女人在临死前的痛苦而惨烈的恸哭。
那是一种凄厉的哭声,沿着墙壁从走廊西面传来。白哉一动不动躺在床上,听着那声音如波纹一般一点点扩大。西北角是露琪亚的房间。他突然想到,然而她绝不可能发出这种声音。
陌生的哭号缓缓在原地盘旋,轻易地冲高八度,再冲高八度,最后在一个令人心颤的边缘维持了几秒后,骤然消失。
白哉等那声音平复了很长时间后,才用僵硬的手指拨开床头壁灯的开关。他踉踉跄跄地下了床,赤脚走到门旁,打开,仲夏夜潮热的空气迎面扑来。走廊里黑漆漆空荡荡的。
“你在那里吗,露琪亚?”他强作镇定地喊道。
没有回应。对面就是浴室,他想,至少可以过去确认一下镜子中的脸——有些荒唐,比如——是不是妻子的脸。然而在他开灯的时候身体就僵住了。墙上30寸宽的镜子被整个儿打碎,从洗手池到地板上,碎玻璃散得到处都是。
『滚出去,亲爱的。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。』
梦中妻子的口型在脑海里重映。他这才感觉到右脚底传来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。一块玻璃渣深深地扎在了他的脚心。他扶着墙关上灯,浴室的狼藉明晨再作打算。他慢吞吞挪回自己的卧室,自脚心上淌下的血似乎在床单上染下了触目惊心的一片。他把血迹斑斑的床单卷成一团,从衣橱里翻出了急救箱,借着壁灯的暖光给右脚上药的时候,他的动作再次停了下来。
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粉红色的伤痕。和梦里见过的一样。
“二楼西南角的那间浴室,是怎么一回事?”他一边切着蛋卷,一边不经意提起。
他的妹妹穿着碎花小和服,正低头坐在厨房里吸牛奶。“那个,昨天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镜子,”她抬起眼睛,“对不起。”
“算了,我会叫人过来修。”他轻轻地舒了口气,“你身上没伤着吧?要不要去医院?”
“不必您费心了。”
白哉转过身,呆呆地看着露琪亚对他娴静地鞠了一躬。碎花和服的领口处,隐约露出了处理过的细小伤痕。
然而不是那伤口叫他窝心。这个对他来说还是陌生的女孩,她适才的用词,口吻,以至于鞠躬的姿态,和他亡故的夫人如出一辙。
“今天得开始整理这屋子。”他换上冷漠的神色,“你可以去看你的朋友,但是不要在这里碍事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再次鞠躬便出去了。白哉一个人在厨房里静静地站了会儿,直到煤气炉上的米粥溢出锅外,噗噗作响,才走过去关了火。
整理工作从储书室开始做起。冷气管道没有铺到二楼走廊,他在开着的房门里进进出出,弯腰把一箱箱旧书拖出来,不一会儿衬衫已经湿得贴到了背脊上。
他在早些时候给看房人打过电话,“是我,内子是什么时候回到这里的?”
“您夫人?四年前两位一起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啊。”对方大感惊异。
“那么二楼西北角的那个房间……”
“哦,忘记在条子上说了,”看房人有些惶恐,“那个房间的锁坏了,不管修几次还是打不开,如果您一定要用的话……”
“不,不必了。”他果断地放下电话。
储书室里堆积的大多是自己还是医学院学生时看的书。有一柜子的德文原著,干花标本夹、集邮本、羽毛收藏夹,这些是需要带回去的。另外就是读文学史的妻子的藏书。他们是在大学的跨系联谊会上认识的。绯真那时候极度痴迷悬疑小说,所以有近半柜的托马斯·哈里森或是斯蒂芬·金等人的著作。他们看的书难得有交集。在宇都宫度过的平静的一年里,两人都习惯于在周末各自找个临街的窗子坐下,背对背静悄悄地守一下午。
他在书柜底下的抽屉里翻到一只CD播放机,插着还是DEVICS在94年发行的唱片,《My Beautiful Sinking Ship》。他把CD机的耳机戴好,插上电源,除了一阵时断时续的电流磁暴声外,什么也听不到。
突然他决定先放弃已经乱得认不出来的储书室,转而去整理位于“眠桥”东翼的妻子的手工房。绯真曾经是宇都宫大学的联谊会成员,每周定时参加教职员夫人的聚会。那里偶尔举办过插花讲座、料理指导、手工制作比赛等等,绯真一回到家就会去手工房里练习。
他脱下汗湿的衬衫,光着上身走进了蒸笼一样的东面翼楼。一切和他们当年离开时一样。地板上铺着手工编织的波希米亚风格的地毯,用碎玻璃和废旧报纸制成的镜框挂在墙上,里面嵌着丈夫的第一台观摩手术的照片。他直直盯着镜框中戴着口罩、身穿手术服的自己,觉得四年的时光并没有把人摧残到见面不相识的地步。
白哉深吸一口气,拉开窗前的写字台的抽屉。手指就这么停住了。
满满一抽屉的纸船,有用超市的打折海报折的,五颜六色的糖纸折的,陈年的挂历折的,更多的是用信纸和便笺,小心翼翼,一只接着一只,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松木抽屉里。
他闭着眼关上它,接着拉开下面一只,再是旁边一只。没有用,整张写字台所有的抽屉里全部都塞满了纸船。
夏日沉闷的空气在屋里盘旋。他背对着窗站立,汗水顺着光溜溜的背脊往下流淌,连长裤上面也是洇湿一片。
他记得这些纸船。绯真当年钟爱手工折纸,尤其是纸船,她用到处都可以找到的材料折成一只只小船,在浴缸里放满水,把船放进去,然后看着它们一点点进水,沉没。
白哉当初对这种小女孩的玩意儿很不以为然,况且也过于耗费水。于是她把沉船仪式搬到附近的河里。遇到天气晴好的傍晚,她会跟着他出去散步,顺便装上一衣兜的纸船。“眠桥”离七斋川的支流很近,拐过两条街就可以看到冒着烟,在江面上漂浮的外国汽轮。
他伸出湿冷的右手捂住眼睛。黑暗中他仿佛看见妻子的纸船一只一只,打着转儿,沿着江水顺流而下,河道尽头是淡蔼笼罩的天际,苍凉苍凉的落日。
蓦地露琪亚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。她正在找他。他心中一惊,胡乱抹了把脸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的东西,尔后决定等嗓子不那么硬咽后再出声应她。他绝不能在她面前流露出软弱的神色。
CHAPTER 伤城
“我去邮局订了CD,明天下午就可以到。”
露琪亚穿着夏季散步时的短裙和凉鞋,踢踢踏踏跑进东翼的走廊。白哉刚拿着衬衫把手工房的门关上。她看见他赤裸着上身,不禁脸红了一下,但很快又说:
“我填的是宇都宫的地址。大哥要看看提货单吗?”
“不,不必了。”经过一整天的忙碌,右脚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。他咬着牙把衬衫披在肩上,打算扶着墙小心翼翼挪回去。这时,尽管有些羞赧,露琪亚还是伸出胳膊来,“我扶你。”
他第一次认真地注视起眼前的少女明丽的脸庞。大眼,肩线收敛,脖子白皙,眉眼里处处和姐姐透着相似,然而细细究来,还是有许多的不同。绯真成熟,她稚气;绯真柔弱,她强势;绯真温软可亲,她活泼大方。
有的没的想了一圈后已然被她扶回房坐下。露琪亚点点头要离开,他伸出手扣上她的肩。
“呃——离晚饭还有一小时。”慌乱之下他低头看表,“我们去散散步吧。”
女孩子嘟起嘴,“可是你的伤不要紧么?”
他摇摇头,“我们去你姐姐最喜欢的地方散步。”
十分钟后他穿戴整齐,沿着新泽町的林荫道慢慢朝七斋川走去。身边是小步跟着他的露琪亚,左手被他牵在掌心。这样的场景令他想起了初次见到妻妹的那天下午。他牵着她,在葱茸的树阴下走过两条街,到了第三个十字路口停下,为她插好鬓角的玫瑰发饰。
转眼间七斋川宽阔的河道出现在他们面前。落日层层渲染的金红色卷云慵懒地铺陈在河道上空,一两艘喷着黑烟的外国汽轮正在进出港口,船头划开一道道白色混浊的海浪,在甲板底下翻腾起无数泡沫。白哉眺望着几只高空盘旋的沙鸥俯冲下来,准确无误地从泡沫里攫起那些被汽轮惊吓的银带鱼。露琪亚漫不经心地往水里扔石子玩。他突然觉得这是一个奇怪的世界。有人躺在两千四百公里外的坟墓里长眠,有人还是手挽着手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慢吞吞地散步。
“嗨,又见面了。”
什么人在身后大声打招呼。于是他们停了下来,回头,看见身上还穿着巡查制服的志波海燕笑嘻嘻从街对面跑过来。
“我刚下班。”他对白哉点点头,接着蹲下身,拍拍比哥哥矮很多的露琪亚的头,低声道,“过的可好?要乖乖地听话哦。”
“露琪亚,这位是志波先生,你姐姐的朋友。”白哉在旁边作介绍。
“不必了,呃,我想——”他尴尬地站起身,“事实上在绯真-不,我是说您夫人结婚以后,一直都是我在照顾她。”
一阵强烈的不快从胃部翻涌上来。他眨了眨眼,生硬地回道。“那么一直以来都麻烦您了。”
“也没有。只不过每年放假都接到宇都宫来。内人很喜欢她。”志波打着哈哈想要告辞,却被露琪亚拉住了衣角。他们两个同时惊异地转向她。
“你还会来看我吗?”她的声音怯怯,透着恳求。
志波苦笑了一下,接着像是习惯性地亲亲她的额头,低低说:“你现在有哥哥了——但我会来看你的,都也会。我向你保证。”
他对他们挥了挥手后便离开。白哉目送着他狭长漆黑的背影,始终不明白刚才涌起的不快到底是什么。露琪亚的小手被他紧紧地握着,手心沁出了细汗。她略带忧郁地低着头,不说话。
他们回到家时街灯已经全数亮起。看房人的第二张条子贴在冰箱上, “浴室修理完毕。衣服晾在东侧的晒台里。另外地下车库的灯坏了,电工要到明天才会过来,抱歉。”
这次的笔迹细长,与之前不同,大概是看房人的太太写的。他的白色丰田一直停在院子里。所以从回家到现在,白哉还没有进过地下车库。他嘱咐了露琪亚先用晚饭,自己则拿着应急灯绕到前院,从黑漆漆的车库入口走下去。
当初是依照绯真父母自家的规模建造车库的,因此里面存有十来个车位。结婚以后,因为白哉是个和家族决裂的医学院穷讲师,而绯真父母对女儿的用度又异常苛刻,他们住在宇都宫的一年里,竟没有买过一辆车。宽敞的车库也就一直闲置不用。
现在他打着应急灯,重新踏入这个冷飕飕的地下所在。墙面上贴的是90年代最流行的DELCONKA瓷砖,据说可以使照明效果增强两到三倍。然而由于长年疏于打扫,应急灯光所照之处,无不是灰扑扑空荡荡的。
他在下面转了一圈,除了成群张网的蜘蛛和被灯光照得晕头转向的蟑螂外,没有发现什么异常。就在他准备返回入口的时候,一种奇怪的声响传入他的耳朵。
好像有什么人摸着墙,沿着车库远远的另一头慢慢来回走动。他的双脚停在了入口的台阶上,头顶上方几米处就是经过了一天曝晒后逐渐冷却下来的地面。他想提起应急灯来照一下,然而只是直直地瞪着漆黑一片的前方,手指僵得不听使唤。
拖沓的脚步声持续清晰地传来。他张了张嘴,发觉喉咙干涩得出奇。
“是你吗,绯真?”
他的声音哑得根本就不像他的。然而这无关紧要。他听见脚步略微迟疑了一会儿,又继续默不作声地沿墙走动。
他想起了电视上看过的灵媒游戏。主持人说,如果它们无法回答你,最好还是做是非判断题吧。
白哉控制了一下呼吸,努力使声音能够平稳地传到对面。
“是的话敲一下,不是的话敲两下。”
脚步声停顿下来。
然后他听见用指甲敲击瓷砖的声音,不大,但是清晰。
啪。
之后一切声响骤然消失。他闭着眼站了很久,来自地下的潮热的风缓缓拂过脸颊。什么都听不到了。
白哉觉得自己在卧室里躺了很久,又好像刚刚躺下。从车库里出来时整个人都迷迷糊糊,露琪亚说什么他都充耳不闻。他睁大眼睛盯着雕顶的天花板,直到双眼酸胀肿痛。
他尝试过把脸埋在手掌中哭泣,然而这次比哪一次都更为艰难。除了干呕外一无所获。身体一部份机能好像随着绯真的离开出了故障,并且永远都没有修复的可能。
他想起了妻子的葬礼。他坐在殡仪馆的房间里观看遗体焚化的录像。装载着遗体的黑色棺木通过管道被缓缓运输进入焚化炉。录像是无声的,然而他觉得自己能听见三尺高的火焰窜起吞噬棺木时的轰鸣。露琪亚那时也坐在他身边。她在抽泣。
最后他还是坠入了梦境。他梦见自己一个人坐在七斋川沿岸的护栏上。这个地方自从有过两起幼童溺水事件后就装上了铁制栏杆。他和绯真过去散步时总会走到岸边,数一数经过了几艘汽轮,不过只有绯真坐上过护栏,他则在一旁小心护着她。
现在在梦里,换他自己坐上护栏。在他眼前,无数只大大小小、五颜六色的纸船从江面上漂游而下。他看见妻子的尸体也在其中,随着江水起伏被慢慢地推到岸旁。做开胸手术时的伤口没有缝合,她的肺叶里浸满粉红色的血水,几乎快要涨破。那张素日姣好的面孔,因为在水里浸泡多时而发黄肿胀。
他不忍心再看下去,要俯下身伸出手把她拉上来。这时另一个小小的,穿着碎花和服的身影出现在护栏上,是露琪亚。他的妹妹神情茫然地注视远方,江面上的风掀起了腰间的稆缀。随后她身子一晃,一头栽进了水波浩渺的江中。
白哉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。他看见妻子腐烂的尸体像是有生命似的,缓缓朝落水的露琪亚靠拢。她伸出皮肤剥落的浮肿的双臂,就那样仰天把自己的妹妹拥抱在怀中,然后带着她,一点一点向江底沉去。
然后梦境消退了,现实逐渐开始清晰。有人企图摇醒他。他睁着混沌的双眼醒过来,卧室里仍是一片漆黑。
接着他感到身上压着不轻的分量,刚才摇醒他的那个人此刻正趴在他的胸前。他伸出浸满冷汗的右手,摸到一张潮湿的低泣着的脸。
是露琪亚。
CHAPTER 陌路
自从前一天晚上,他在自己的卧室里听见从走廊西面传来的凄厉哭号之后,朽木白哉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吃惊。
他试图把她推开,然而露琪亚的双手紧紧挽住他的脖子,她的上半身压在他的胸前,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。
“露琪亚?”他把脑袋转向另一边,因为她的脸颊正贴着他的下巴。一股潮乎乎的、略带沐浴香皂味道的气息弥漫在他们周围。他的妹妹好像什么都没听见,依然顽固地,沿着颧骨的曲线一点点亲吻上去。就在他发愣的间隙里,对方柔软的嘴唇已经压了上来,她正用舌尖慢慢侵入他的齿颊。
和绯真一模一样的味道。头脑中残存的理智几乎要被这个长吻攫走。他感到她的膝盖抵在自己的两腿之间,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环上她的细腰。一切朝着某种令人怀念的熟悉的轨迹进行。
露琪亚停止了深吻。她微微喘气,然后低下头,以无比熟谙的动作解开他睡衣上的扣子。白哉双眼朦胧地看着她,浑身乏力。恍惚间拥抱着他的这个人不再是他的妹妹,而是年轻了十多岁的妻子,那个一直徘徊在漆黑车库里的孤独的游魂,此刻正透过另一张脸,朝他露出温柔的微笑。
“绯真……”他喃喃道,同时感到自己已经准备就绪。不是开始,是准备就绪。
他的睡衣已经被全数褪下。他直起身,抓住她的胳膊,把她按到了床上。她的脸在黑暗中的微光里模糊呈现,那上面有和故人同出一脉的印痕。就像那天在浴室里见过的一样,苍白而憔悴。
『滚出去,亲爱的。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。』
蓦然间亡妻的警告像一记重锤砸在昏沉沉的脑子里。他猛地僵直了身体,裸露的背脊上掠过一阵寒战。而下面的人见他迟迟没有动作,双手自然而然地挽上来,把他拉近。
两人的呼吸纠结在了一起,他从她黑漆漆的眸子里看见自己呆滞的脸。
“啪!”
突然响起的一记清脆的耳光,将之前房间里的炽热气氛一扫而空。
白哉大口大口喘着气跌坐在一旁,适才挑逗起的红潮还来不及从脸上消退。露琪亚茫然地眨巴眼睛,嘴里嘀咕着什么,右手下意识地抚上被抽痛的脸颊。他见她仍是一副不甚清醒的样子,于是摸索过去,拧开了床头的壁灯。
奶油色的灯光顿时充满整个房间。只见露琪亚摇摇晃晃直起身子,她的眼睛从床边赤裸上身、满脸通红的兄长,扫到陌生的房间摆设,最后是衣衫凌乱的自己。她的表情好像是完全被吓住了,突然扁扁嘴,哇的一声哭出来。
白哉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反应。萦绕在她周身的氛围与刚才相比,简直是像换了个一人。现在在他床上的是那个天真无知的妹妹,为自己也许并不知情的事故而害怕,抽噎得几乎上气不接下气。
他束手无策地怕拍她的肩以示安慰,不料她的目光一接触到他的身体,立马埋下头,哭得更响亮了。
无奈之下他只得先穿起衣服,然后扳开她的胳膊,强迫她抬起泪水汪汪的眼睛,与自己对视。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我-我不知道,”她结结巴巴地哭,“我回到房-房间就睡了,我什么也不-不知道。”
“我躺在屋里,然后你就开门进来了……你刚才要把我吓死了。知道吗?”这是实话。他很庆幸自己可以脸色不改地回视她。
“对-对不起,我-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,真的,” 女孩子吸着鼻子,一顿一顿。
他谨慎地挑选字眼:“算了,还好没有发生——我是说,事故。”
露琪亚看样子并没有完全安心,不过她好歹止住了哭声。再过了一会儿,白哉决定自己送她回房间。他像惯常一样准备牵起她的手,却发觉她远远地缩起身体,躲着自己。他叹了口气,嘱咐她在身后跟着,兀自走过去开了西北角房间的门。
绯真留的“FOR RUKIA”还挂在门上。他停住脚,默默看着露琪亚爬到床上躺下。犹豫再三后终于开口。
“你有梦游症吗?”
她摇摇头。
“你要看朽木露琪亚小姐17年来的病历,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字面的意思!”白哉难得措辞激烈地对着话筒吼道,“作为我妻子背地里请的律师,你不会连这个都没有吧?”
“凌晨5点把人从床上叫起,原来是为了看这个……”对方嘟嘟囔囔地表示不满。他听得话筒那边空了一会儿后,市丸回来继续说,“没有,客户的资料都在事务所里。如果是令妹的病历,可能还保存在堀川高中那里。说来有什么事值得你一大清早打电话到千叶?”
白哉迟疑了一下,然后才说,“我怀疑她有梦游症。”
“哦,明白了,是被夜袭了。”
“不要讲得这么理所当然!”
他忿忿的声音又引得对方一阵大笑,好容易才收住,“不好意思,失礼了。不过尊夫人当初来委托遗嘱的时候,我特意查看过令妹的资料,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。”
“嗯。”他的声音听上去不怎么信服。
“尊夫人的肺癌可能源自父亲的遗传,但令妹和她是同母异父的姊妹,体质方面应该不会像姐姐那样孱弱。”
“同母异父?”他不觉提高了声音。
“是的。这大概是您夫人从未向您提起妹妹的原因。您夫人说,露琪亚小姐是她母亲在一次事故中怀上的。没人知道她的生父是谁。家里为了遮人耳目,一直把这个孩子放在外面抚养。”
他想起志波海燕的话,『您夫人结婚以后,一直都是我在照顾她。』
那么每个月1万的生活费也可以理解。绯真只不过拿了娘家的钱,照顾可怜的妹妹。
“但是,”他仍是不死心,“她们长得那么像,我是说——她们像双胞胎,见过的人都不会怀疑。”
沉默了片刻,听筒里传来市丸的轻笑:“如果是我,就把它当作巧合。这样活下去比较轻松。说来下次夜袭的时候可要把握机会哦,看看里面是否也是和姐姐一样——”
他一言不发地挂断电话。同时发誓绝对不再和这个叫市丸银的男人有任何瓜葛。
露琪亚直到上午10点才起床。他坐在书房里,手中捏着绯真以前从七斋川口岸拾来的,被用作镇纸的鹅卵石。他听见门口经过踢踢踏踏的脚步声,却始终不敢起身打招呼。他不知道她是否也像他那样,见到对方的脸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,而是惊慌。
电话铃声暂时把他从沉思的深渊里拉回,他拿起听筒。充沛的阳光从窗外射入,晒得人眼花。
“是我,朽木君。”
他的脑海里翻腾了数次终于浮出与这个名字相关的脸。蓝染惣右介,千叶大学医学部病理学教授。是他负责了妻子遗体的解剖。
“嗯。”他从鼻子里挤出回应。
“真抱歉这个时候还来打扰你,不过,”虽然对方是比他低一级的副教授,他的口气和平时一样的细致文雅,“朽木夫人的器官病理解剖报告出来了,等下就传真给你。”
“麻烦你了,前辈。”
“没有的事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更为恳切,“务必振作起来,朽木君。这么沮丧的声音,完全不像平时的你。”
他那温和的语调有种催眠的错觉。白哉低头看看腕表,又把听筒贴在脸上,心不在焉地说:
“……前辈,你相信鬼魂吗?”
那边好像有些吃惊,过了一会儿才慎重地开口,“不,我不相信。不过说真的,朽木君,你该去看看医生。我认识宇都宫那里的心理内科教授,叫——”
“不,已经麻烦您了,谢谢前辈。”
白哉重重地再次道谢。他不待对方发言便把电话放下,走过去,拉上了书房的窗帘。
传真机的指示灯亮了起来。不一会儿A4的报告书吐了出来,他拿起一张,绕到掩着的窗帘后面,犹豫自己要不要看。
是妹妹在书房外的敲门声让他下定决心。他匆匆瞥了一眼,放下纸走了出去。
『胸水积压导致呼吸受阻,心脏功能衰竭。』
和解剖室里最初的结论一样。
原来只是包裹单,需要收件人签字。露琪亚当初在提货单上填的是他的名字。他想她原先是想送给他一件礼物什么的,然而女孩子小心躲闪的眼神还是让他怅然若失。
你当然不能期待小羊羔对野狼撒娇。虽然令他不平的是昨晚他才是受害的小羊。
包裹里是一部崭新的索尼CD机和两张CD,Mira的《Mira》和Blueboy的《If Wishes Were Horses》。她的品味和姐姐倒是相近。不过在他的手指抚摸过CD机银白色的金属外壳时,心里念念不放的竟是前天看见过的《My Beautiful Sinking Ship》。
他回到储书室,把那张CD取出来,插了进去。第一首《Heart and Hands》,他还记得。耳机里阴暗的女声竭力吼出属于幽灵的挽歌,各种声音被搅得支离破碎,他闭上眼,全身仿佛淋在漆黑的雨中。
突然CD机吱嘎一下,不转了。耳畔一片突如其来的寂静。他以为是机子坏了,正打算取下耳机仔细察看时,一种嘶哑的死音掠起了他全身的鸡皮疙瘩。
他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个声音是从耳机里传来。他曾经听过哥特,因此熟悉这种英雄主义式的唱法。男人松弛喉结,用气声念出的歌词是比凄厉的女声哭号更令人毛骨悚然。
但是《My Beautiful Sinking Ship》里没有哪个音是用这种唱法。那气若游丝的低语自耳机里像钻头一样插入太阳穴,他觉得自己脖子好像被一只血肉剥离、只剩下骨节的手掐住,快要喘不过气。
那死音并不就此放过他。腐烂的吐息渐渐凝结成清晰可辨的音节。
『……滚出去……你拿了我的船……』
CHAPTER 盲行
有些东西,比如说,爱情,美好得就像诗歌里唱诵的那样。但是性却只能是弹簧上面蹦来蹦去的小丑。
他的脑海里反复盘旋着这个句子。日晒猛烈的下午他把CD机扔在一旁,自己坐在储书室临街向阳的窗下。他给自己泡了一杯红茶,在绯真惯常坐着的位子上也放了一杯。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,将整间屋子晕染成温柔的金色。
好了,这样就和以前一样了。
“你就在那里,对不对?”他突然出声问。视线落在空无一人的前方。
长时间的寂静。然后,“铛——”储书室里那座从来就没有修好的老式挂钟,发出了一声零乱的敲打。
他想起那个游戏:『是的话敲一下,不是的话敲两下。』
而后他平静地拿起红茶,喝下去的时候感到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轻轻贴着脸颊。那也可能是阳光造成的错觉,然而他宁肯闭上眼,不愿睁开。
自从妻子去世以后,朽木白哉的生活就出现了巨大的真空。这并不是说他之前的日子充实到哪里去,但至少涂着色块,夜晚归家时可以看见厨房窗子里透过的暖黄色的灯光。而现在无论怎么看,前方都是漫漫长夜。
他对妻子的死,始终抱着一种超离悲伤的感情。就好像是一直以来两个人手拉手,并排走在一条田埂路上,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稻田,绯真不过是先于他到达终点罢了。而他得一个人孤独地走下去。
是露琪亚缓和了这些事。当女孩在这里的时候,他可以尝试想象以后的日子。她明年高中毕业,目前看来成绩不坏,他能够支撑她读完大学。如果选医科专业的话,他甚至可以帮助她直到她自己开业为止。
他觉得绯真是给自己找了点事做,除了拿手术刀剖开病人肚子以外的,相对愉快的事。
但是在这座“眠桥”里他感到的是另一种气氛,有什么事等在眼前,注定发生。他们任何一个都摆脱不了。在过了晚上7点露琪亚还没有像往常那样下来吃饭时,这种不安就更强烈了。
如果没有发生昨晚的事故(未遂),他们两个很可能已经去七斋川散步了。然而另一个让他尤其在意的地方是:昨晚压在他身上的身体,是露琪亚的,但其中隐藏的灵魂,却像是绯真的。
这样讲着实荒诞不经。他毕业于学术氛围良好的千叶大学,读的又是医学,姐姐的鬼魂附身在妹妹身上这种事情想都不要想。他一边慢慢走上二楼,一边把脑海里的荒唐念头赶出去。
只有西南角的那间浴室的门是虚掩着的。他伸手敲了敲,心里想露琪亚是不是还在淋浴,就听见里面回应的声音,“请进。”
他推开门的时候整个人都一愣。只见他的妹妹穿着整齐的紫色和服,半跪在两米长的浴缸跟前。乳白色的浴缸里放满了水,上面漂浮了十来只纸船。是他妻子的船。
昨晚那种熟悉而令人恐惧的氛围再度袭来。他试图挪动手脚向她走过去,却看见她缓缓转过头来,浴室里的暖色灯光打在她脸上,出奇的惨白。
“它们很漂亮,白哉。”她抬起头说。
他的身形在最后一个字眼上顿住。她刚才叫他什么?
“这些都是我的船。美丽的,小小的船。”
这次毋庸置疑。是绯真的口气。
他呆呆地盯着浴缸前的那条紫色的影子。她不再开口说话,只顾自己用手指拨弄一只漂浮着的纸船,不断地把它摁到水里,看着它浮起,然后再摁到水里,再次浮起。直到纸船湿透了,完全沉在了水底。他的心似乎也随着纸船的上下起伏而突突跳动。一种来自骨髓深处的强烈的恐惧感像一只无形的巨手,将他倒扣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最后露琪亚看上去终于玩腻了。她站起身,拔出浴缸底上的塞子,剩余的纸船就那样随着汩汩的水流被冲走,在出水口形成色彩斑斓的漩涡。她用毛巾擦了擦手,把灯关上,走过白哉身旁时就像他是浴室的一堵墙一样,看也没看他一眼。
白哉在门口站了很久。他知道自己要去找谁。
和日本其他的综合医院一样,宇都宫大学附属医院的冷门的科,比如心理内科,窝在离电梯最远的,采光也最糟糕的六楼西北角走廊里。
白哉四年前在这里工作过。不过活动范围仅限于一楼的外科和二楼的中央运输处。所以现在他站在挂着“心理内科”标牌的门前,努力回想曾经坐诊这里的人是谁,却一点印象也没有。
现在还不到门诊的时间,走廊里空荡荡的。然而如果是楼下的内科或外科,看诊的病人早就排起了长队。他礼节性地在门上扣扣手指,听见里面的应答,就推门进去。
他看见狭长的写字台前坐着一位中年医师,胸前别着教授的胸卡。不知是因为鼻子上架着的金丝框眼镜还是扫过来的锐利目光,尽管他身上穿着医生的白袍,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商人。
他停下笔,朝白哉伸出一只手,“你好,我是石田,石田龙弦。蓝染教授昨晚给我打过电话了。”
他和他握了握手,然后坐下。对方既然如此开门见山,那么他也不再有所顾忌,“我是朽木。有些事想来请教你。抱歉没有预约。”
“没关系,就算到了门诊时间,这里也不太会有人上来。”对方兴趣索然地说。他觉得这个石田教授对自己的工作并不那么热心,“我想我听说过你,原第一外科的朽木讲师。四年前调走,对么?”
“是的。现在在千叶。”白哉深吸一口气,觉得自己该挑个轻松的开头,“十天前我的妻子去世了。”
“喔,我很抱歉。”
“内子在遗嘱中留给我一座宇都宫的房产,另外要我收养她的妹妹。”
“很奇怪的遗嘱。”他点点头,“所以你回到这里来?”
“是的。我打算把房子卖掉,然后把钱存起来供她读大学。”
“——打断一下,你夫人的娘家有没有别的亲戚了?”
白哉在脑海里搜寻了一遍,摇摇头。
“请讲下去。”
“我们曾经在那所房子里住过。回到这里的第一天晚上,我听见走廊里有女人的哭声,非常痛苦的哭声。出去看时却没有人。”
“——不好意思,请问你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么?”
“不是。”白哉迟疑了一下,补充道,“我和她的妹妹一起过来的。”
“她今年几岁?”
“17岁。”他说,“那女人的哭声就在她房间附近,但我敢肯定不是她的声音。”
“嗯。在那之前,有没有发生过奇怪的事?”
“奇怪的事?”
石田盯着他的眼睛,“奇怪的事。”他强调了一次,“比如遇见什么奇怪的人,看见奇怪的东西。”
白哉默不作声地与他僵持。最后他决定放弃,“晚饭前我开车到街上,遇到内子以前的朋友。我们喝了酒。回到家就开始呕吐。还有,那天晚上我梦见,”他犹疑着,终于说出来,“我梦见手腕上有一道伤口。醒来后发觉在相同的位置,确是有一道伤。但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留下的。”
“给我看看那道伤。”
他命令道。白哉不情不愿地伸出左手。那道细长的伤痕已经淡得快看不出来了。
石田仔细端详着,半晌抬起头,“这个是指甲的抓痕。作为外科医生,你不该疏忽的。”
“让您见笑了。我起初以为是浴室里的镜子的碎片弄伤的。”这是实话。
石田的眼睛不动了,“镜子的碎片?”他重复道。
“嗯。我起床后发觉浴室的镜子被打碎了。露琪亚——就是内子的妹妹——说是她在洗澡时不小心打碎的。”
“你觉得,”石田的视线紧抓着他不放,“一个17岁的女孩子能打碎嵌在墙上的镜子?她身上有伤么?”
白哉隐隐约约觉察到那天的记忆出现了一块空白。然而他不动声色地答,“没有。除了脖子的小伤口外。”
“脖子上的伤?”金丝框眼镜后的目光陡然变得犀利,“还有别的事么?”
他感到额头沁出细细的汗珠,“呃……我的床好像被躺过。醒来时身旁是暖的。但我不是睡相那么糟糕的人。”
“好吧。告诉我,”石田看着他的眼睛,“那天你最后一次见到她的妹妹,是在什么时候?”
他几乎是想把头埋下去,然而系于一线的理智强迫他与那目光对峙,“是下午4点半,我对她说去出去办事。”
“回到家后你没有见过她?”
“是的。”
你在撒谎。心里有个声音低低地说。你这个骗子,你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,对不对?你喝了酒,变得神志不清。你进浴室的时候里面亮着灯,说明有人在,对不对?她确实年轻,而且标致,最要命的是她泡在浴缸里的身体和你的亡妻一模一样。你们曾经在浴室里做过,对不对?所以你想抱着她重温一下。然而她看见你就开始尖叫,并且把擦背时坐的矮凳朝你丢过去。然后你躲过了,镜子却碎了。17岁的女孩子当然反抗不了喝得烂醉的壮年男人。你在你和妻子曾经的卧床上夺走了她妹妹的贞操。床单上的血迹实际上不全是你的,对不对?脖子上的伤?当然,如果你有这种爱好的话。
他完全清醒过来了,手心里浸满冷汗。表面看上去,他仍然平静甚至冷酷地回视石田,但是他的内心却像是划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,从里面不断翻涌上悔恨和恐惧的浊浪。最糟糕的是,他觉得石田的目光可以透过他强作镇定的表皮,直直射入那里惊涛汹涌的思想。
但是,露琪亚怎么可能像完全不知情似的,和他在同一张桌子上相安无事地吃饭?他自己确实把这段记忆塞进保险柜加了四道锁,但是露琪亚没有理由也忘记得一干二净啊。
还有之后的夜袭,那又是怎么一回事?
不知是不是嘴唇在颤抖,石田关切地看着他。
“你的脸这么苍白。要喝点水么?”
他摇摇头。虽然差点就要虚脱,“不,我们继续。”
“真的没事么?”他看上去仍是不放心,“好吧,在这之后发生过什么事吗?”
“露琪亚——她的妹妹,”好像有什么掐着他的脖子,吐出她的名字都变得异常艰涩,“我发觉她的举止越来越像她的姐姐。”
他本来想提车库里的敲砖声,然而这也太愚蠢了。
“这没什么好吃惊的,姊妹之间本来就有相似点。”
“但是——就在昨天,”白哉吞了口水,他决定把夜袭那段跳过,“内子生前喜欢手工,折了很多纸船。就在昨天我看到她把内子的船放到浴缸里,然后用水冲掉。内子生前也喜欢这么做。”
石田耸耸肩。看来他觉得这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。白哉不甘心,又加了一句。
“近来我总是能听到奇怪的声音,尖叫,低语,无缘无故的敲击。还有,”他低声道,“做奇怪的梦,”
“我不是心理医生。”石田生硬地说,“心理内科只是帮你从心理层面上分析内部脏器的疾病。如果你出现幻听和多梦的话,精神科在出门左拐第三个办公室。”
“很好,打扰你这么长时间,我很抱歉。”白哉冷冷说着就要起身。
“你等一下。”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他,侧身从书柜里取出一本笔记,翻找几页后抬起头。
“能冒昧的问一下你夫人的死因么?”
“肺癌。”
“不,直接原因?”
白哉愣了一下,“胸水积压导致呼吸受阻,心脏功能衰竭。”他背诵着解剖报告。
“所谓胸水积压……是类似溺水时的感觉么?”石田问。
“不,那是气管进水……但我想病人的感觉是类似的。”白哉迟疑地说,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石田摇摇头,“我不能确定。”他的目光变得严厉,“首先,你没有对我完全说实话。这也无妨,我有作为医生的第六感。朽木君,我觉得你太太的那些纸船很危险。我说不清楚是什么,但那可能是‘残留思念’。”
“残-留……什么?”他第一次听见这个词。
“‘残留思念’。脑科学里颇有争议的概念——虽然本人认为脑科学整一门也是黑洞——是指死者会把生前的执念藉由物化的形式传递给他的亲友。报纸上也常能看到类似的例子,什么死去的老太太在孙女身上还魂啊、丈夫的骨灰盒里半夜传来婴儿的啼哭之类。”
“这也太荒唐了吧。”白哉想起这些新闻多半在娱乐版里看到,忍不住冷哼一声。
“是啊。况且从目前情况看,对‘残留思念’的研究刚刚起步,实验和结论都过于主观。”石田“啪”一声合上笔记本,转过头,“但是,要想避免麻烦的话,朽木君,我的忠告是,带着你的妻妹离开这里,越快越好。如果你还想把房子安安稳稳卖掉的话,就把你夫人生前留下的所有东西都带走,要么毁掉。”
“这不可能。”他断然拒绝。
“我就知道是这样。”对方口气疲惫地回道,“那么至少请把尊夫人的纸船全部烧掉。包括那屋子里所有船形的东西。我觉得——呃,”他慎重地说,“船似乎是和她死亡时的情形最为贴切的东西。”
白哉觉得头疼得厉害。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,”他站起身,和他握手,“但还是要谢谢你。”
他昏昏沉沉地告别石田教授,一路坐电梯到一楼。这个下午的拜访对他迷雾重重的生活无济于事,甚至把他拉进更加浓重的黑暗。这个阳光灿烂的下午,他想,他听一个冷静的中年男人说了一堆疯话,发现了自己的奸淫幼女的前科,打探到了驱除恶灵的方法(这整个听上去像个笑话),最后对方语气严肃地告诉他,你不该找我,你该去精神科。
他第一次发觉自己活在一个苦心经营的谎言里。这是令他最为沮丧的。他对妻子的挚爱虚伪得连两支干红的酒精都及不上。
也许我应该直接去警察局……他闭着眼睛在一楼挂号厅的墙角站了很久。偶尔路过旧识的护士和医师向他打招呼,他也充耳不闻。直到一只手重重地拍上他的肩。
白哉略微恼怒地睁开眼,却发现拍他肩的那人,是志波海燕。
他全身的气力在看到这张熟悉的笑脸后突然全部跑光,他软软地顺着墙倒下,幸亏志波在一旁扶住了他。
“你没事吧?怎么这么苍白?”他关切地问。
白哉摇摇头。他扶着他,在挂号厅里找了个位置坐下,白哉颔着眼皮,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向护士要水,心中汹涌的黑暗的念头只是被暂时压住了而已。
“我弟弟急性肠胃炎,住院,我是来看他的。”他对他笑着解释,一边把水喂给他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他慌忙直起身,接过对方手中的水。那边张望一会儿,大概没发现某个人,于是问,“露琪亚呢?”
白哉觉得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。“在家里。”他强打起精神,“应该在睡午觉。”
志波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,也许在想别的事:“她和绯真长得真像。”
“是啊。”他发觉自己不是很愿意听到这两个名字。
“多么奇怪的世界,对不对,朽木?”志波喃喃道,“我是说,有人长的和死去的人一模一样。”
“谢了,我一点也不高兴。”他板着脸。然而对方似乎完全在自言自语,没有理会他。
“如果是我……如果是我的话我会疯掉。对着这一张脸,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……就好像一个原本完美的悲剧被拙劣的续写打破,你发觉自己被欺骗了,但不得不演下去……到头来,这整个儿是悲剧,但永远不会像第一个那样完美。”
白哉不再致力于拍醒他的工作。他仰着脸,靠在阴凉的塑料座上,清晰地听着从自己胸腔里传来的心跳。
如果石田说的都是实话,那么露琪亚才是绯真的“残留思念”吧……而不是什么该死的纸船。
CHAPTER 沉舟
白哉回到“眠桥”的时候,腕表上的指针指向六点一刻。
他把车停在柏油车道上。仰头望去,弧形拱桥沐浴在玫瑰色的暮霭之中,耳畔流淌着傍晚庭院里独有的细小轰鸣。法国梧桐静悄悄地垂着叶子,气温随者夕阳西沉冷却下来。没有一丝风。
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跨上一楼的石阶。光线立刻就暗了下去。他开了厨房里的顶灯,桌上留着的速食面尚未拆封。看样子露琪亚一整天都没有下楼。他稍稍发了一会儿呆,听见天花板上有来回走动的脚步声,于是关灯,走上楼去。
然而露琪亚不在自己的卧室里。门是虚掩着的,里面整洁得像清扫完毕的旅馆房间。白色窗帘簌簌地抖动,他进屋把窗关上。出来时看见了门上贴着的“FOR RUKIA”。
他突然觉得上面的字迹无比眼熟。不,不是因为这是亡妻的笔迹。他确信自己在“眠桥”的三天里,一定还在别的什么地方看见过这种字体。
他拿起了放在走廊上的无绳电话:“嗯,是我。车库的灯修好了么?”
“车库的灯?坏了吗?可是……您并没有嘱咐下来啊……”看房人似乎还在吃晚饭。
他的心一沉。“好的。另外请把你太太叫过来,我要跟她说话。”
“抱歉,内人住院了,”对方的声音听上去既局促又疑惑,“腹膜炎开刀,上星期就住进去了。您有什么事吗?我可以给您带话。”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他挂断了电话。
现在楼梯就在眼前。白哉握着电话仰头靠在墙上。只要走下去,从票据夹里翻出那张前天新贴在冰箱上的留言,再拿上来和露琪亚房门口的字条做对比,一切都可以真相大白。
但是很长时间里他站着一动不动。脚下传来厨房里的挂钟嘀嗒嘀嗒的走动声。四周安静近乎诡异。他的妹妹甚至肯定不在这房子里。耳边有一根细细的东西在逐渐绷紧。“啪”,他听见断裂的声音。
就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,他直起身,一把撕下了贴在门口的、写着“FOR RUKIA”的那张字条。
裁成长条形的便笺纸背后似乎还有东西。他把它翻过来,迎着射入西窗的微弱的光线看。
是一只简笔的船。用黑色水彩笔画在纸上。但毫无疑问,那是一只船。
“对不起,我累了。”他像是在对空气说话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他把字条揉成一团握在手心之后,就匆匆穿过昏暗的拱形走廊,进入位于东翼的、妻子的手工房。
不管那个叫做石田的医生的建议多么荒唐,他决定照做一次。他需要一个积极的答案,而不是在黑暗中惶恐地等待。
『船似乎是和她死亡时的情形最为贴切的东西。』
你给我走开,他当然知道他的妻子临死前是什么样子。这和船根本没有关系。
一般说来,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失误,外科医生通常不会为自己的家人动刀。不过绯真是例外。她坚决要求白哉作为她的主刀医师。她是如此地信赖自己的丈夫。然而打开她的胸腔后他立刻就后悔了。黄白色的、硬币大小的肿瘤从肺叶处一个紧挨着一个排布下来,穿过纵隔腔,已经侵染到了消化道的贲门。这时候如果进行切除,只会加速病人的死亡。当他咬着牙命令助手直接缝合时,眼泪差一点就滴了下来。
她生命里的最后一个星期,是在呻吟和昏厥中度过。癌细胞扩散到了脊髓处的淋巴结,连护士在病房外的走动引起的地板震动都让她极度痛苦。白哉不分昼夜地守在她的床边看着她。中途从噩梦里惊醒了三次。最后那一次醒来是凌晨五点左右,第一道晨曦刚透过病房的百叶窗。
他听见她静静地躺着,没有呻吟。她那美丽的黑眼睛从呼吸面罩里睁开,温柔地注视着他。冥冥之中两人像是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。他走上前去,拔下了氧气管。
两分钟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。他把氧气管插回去,然后按铃叫了护士。
没有人会怀疑一个眼睁睁看着妻子死去的丈夫的悲伤。整整一天他把自己关在外科的办公室里。遗体按照惯例作了解剖,由病理学的蓝染教授主刀。死因是顺理成章的胸水积压呼吸受阻,导致心脏功能衰竭。没有人怀疑,除了蓝染。他坚决要求作进一步的器官解剖。
那又能怎样呢?区区几分钟的氧气管的手脚,和她胸腔里丰盈着的40CC胸水相比简直微不足道。那天器官解剖报告传真过来时,他也不是无话可说了么?
但是绯真好像并不满足于就此放过他,或者说她因为自己本可以继续苟延残喘两三个星期而心怀不甘……他摇了摇头,把脑海里刚刚翻涌起的悚人的想法摆脱掉。现在他要专心致志地处理妻子遗留在这屋里的纸船。他开了手工房的灯,把抽屉一只一只从写字台里抽出,将里面的纸船统统倒在地板上。接着找来一只废旧的大金鱼缸,把那上百只的纸船一捧一捧放进去。他用打火机点起那张揉成一团的字条,然后将它扔进鱼缸。
火势渐渐蔓延开来,在扭曲的纸船燃烧的噼啪声中他听见另外一种声音,不同于之前的尖厉哭号,也不同于那嘶哑的死音。像是有人不断地低声叹息,又像是剧烈对流的空气卷起烧焦的纸边时发出的摩擦声。
终于金鱼缸里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烬。一股浓重的焦味弥漫在整个房间。他打开窗,转身盯着那堆灰,就好像鱼缸里盛着的是妻子的骨灰一样。终于他不再抱有感伤,把鱼缸带到隔壁的浴室里冲洗干净。纸船的灰烬则随着污水冲进了洗手池。
然后是什么?对,CD。DEVICS的《My Beautiful Sinking Ship》。他从看房人的房间里翻出一把绞铁皮用的大剪刀。他拿着剪刀从储书室里翻出了仍然插在CD机的光盘。第一刀剪下去时CD表面发出一声金属的刺耳尖叫。他不予理会。等到整张光盘都被绞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时,他才发现锋利的铁皮剪刀竟然卷了刃。
天色完全暗下来了。他把光盘碎片装进购物袋,扔到厨房的垃圾桶。墙上的挂钟敲过了七点。露琪亚——等等,露琪亚哪里去了?
除了进门时他听见的楼板上的脚步声外,从刚才到现在他都有一种错觉:这座“眠桥”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。
如果说,这里的异常和绯真的死无关。他摸索着扶手慢慢回到二楼,脚步在空荡荡的楼梯里引起连绵的回声。如果说,她确实为了报复,报复他在收养她妹妹一星期之后就强暴了她。他在脑子里冷静地思考。那又怎样?她是想让他娶她吗?露琪亚奇异的举止完全不像是自发的。她是在警告什么?还是说,仅仅是嘲弄或者吓唬?
他的双脚停在二楼走廊的地板上,“露琪亚,你在哪里?”
声音笔直穿过走廊尽头,没有得到回应。他从书房开始一间一间打开来搜寻。没有,哪里都找不到他的妹妹。突然间一种强烈的心悸袭上身来,他捂住胸口喘息了一会儿,闭上眼似乎看见了横陈在他眼前的潮黑的地平线,就像是宇都宫夜晚空无一人的街道,望过去永远没有尽头。
最后他呼吸急促地来到西南角的浴室,昨天就是在这里目睹了露琪亚学着她姐姐的样子玩纸船。他想开门进去,却发现门是从里面被锁上的。露琪亚!他的心几乎立刻一沉,整个人扑上去打门,“露琪亚!你在里面吗?”
没有用,他把门敲得砰砰作响里面还是一片寂静。不,不对,有什么声音——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。确实有一种奇怪的声音,从遥远的门板的另一端微弱传来。是汩汩的水流声。有人在放水。
陡然之间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,使劲往门上一撞。嘭!他觉得门框在摇晃。再一次,嘭!门框松动了。他第三次撞上去时锁终于被撞断,而肩膀也流血了。
他顾不上剧烈疼痛的左肩,踉踉跄跄地冲进浴室。里面亮着暖色的灯,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。露琪亚紧闭双眼躺在浴缸里,身上穿着那件他在梦里见过的碎花和服。浴缸的水高高地漫过了她的脸,她整个人沉在水底,水面上漂浮着十来只白色的纸船,像花圈一样围绕着她。
白哉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。他一个箭步冲过去,从浴缸里抱起浑身透湿冰凉的妹妹,将她平卧在旁边的地板上。女孩脸庞浮肿,因为缺氧多时嘴唇显现出青色。颈动脉有微弱的跳动。还来得及。他一边给她做人工呼吸,一边测量脉搏。几分钟她终于有了反应,头转向一侧,“哇”地吐出水来。
白哉松了口气。看来她溺水的时间不算太长。他放下她的肩膀,直起身,关掉仍旧在放水的龙头,拔出了浴缸底上的塞子。里面顿时形成巨大的白色漩涡。等到最后一只纸船也被冲入下水道后,他抱起露琪亚,回到了自己的房间。
她刚从溺死边缘挣扎回来,神志依然模糊。他先脱下她的湿衣服,用床单擦干了身上的水,接着打开衣柜,翻出自己的衬衫和外裤给她换上。水淋淋的和服已把他的床弄得一蹋糊涂。尽管不合身,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给她穿妻子的衣服。
露琪亚苍白的脸逐渐恢复了一点气色。她需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清醒。
『带着你的妻妹离开这里,越快越好。』
石田的警告从来没有这样清晰地重映在脑海里。尽管身心俱疲,白哉仍是强打起精神,在房间里找出钱包和医师证,草草地收拾了几件衣服和毛毯,便抱着她走下楼。
庭院里的路灯已经亮起,白色丰田静静地等在柏油车道上。他的驾驶执照一直带在身边。他把露琪亚放在后座里,用毛毯紧紧裹住保暖,接着坐上驾驶座,发动了汽车。
车道两旁的法国梧桐缓缓向后退去。他满心疲惫地想,如果现在开车去宇都宫大学医院,急诊处一定还没有关门,他可以在外科值班室里睡一晚,第二天再带她回千叶。
终于,摆脱了所有的船。
他盘算着今晚总算能够睡个安稳觉了,然而后脊毛骨悚然的压迫感挥之不去。这应该是“眠桥”的带来的后遗症吧。他来不及细想,一踩油门便冲出了装饰着十字架的栅栏门。
陡然间两片冰凉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后颈,惊愕之余他奋力把住方向盘,车子才没有撞到人行道上。白哉按住怦怦的心跳把头转过去。他看见露琪亚从后座上直起身,睁大着布满血丝的双眼,正静静地与自己对视。
她的脸色惨白,嘴角浮起冰凉的笑意。
“现在这里只剩我们两个了,白哉。”
他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伸出潮湿的双臂挽住自己的头颈,双手仍没有离开方向盘。他们现在沿着七斋川行驶。他感到双颊拂过咸腥的江水的气息,恍惚间看见从细纹衬衫里露出来的粉红色肺叶。
后视镜里,那只船形的吊饰就挂在尾窗上,在黑暗中阴森地闪着光。
END.